第八十一章乡讼微澜-《梦绕明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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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督行辕关于刑名“细事”需“情法两尽”的文书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其涟漪正缓缓扩散至湖广北部的乡野之间。信阳州衙的尝试算是一个开端,但真正的考验,在于那些远离州城、由胥吏乡宦把持的广袤乡里。
这一日,周文柏受朱炎之命,前往信阳州下属一个名为“安靖里”的多间村落,表面上是巡视秋粮入库后的仓储情况,暗中则留意新刑名理念在基层的施行效果。他轻装简从,只带了两名随从,如同寻常士子下乡访友。
安靖里地处丘陵,村落散布。周文柏行至一处名为“李家庄”的村落附近时,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乡民,人声嘈杂,似有争执。他示意随从稍停,自己则不动声色地靠近,混在人群边缘观看。
只见人群中央,一名穿着半旧绸衫、面色倨傲的中年人,正指着一名老实巴交的老农呵斥:“李老栓,白纸黑字,画押在此,你还想抵赖不成?这三分水田,早已抵给了我!今日你若再不腾退,休怪我不念乡亲情面,送你去见官!”
那被称为李老栓的老农,满脸愁苦,双手颤抖地握着一份文书,嘴里反复念叨:“陈三爷,不是俺要赖账……是,是当初俺婆娘病重,急等钱用,您只肯借给那么点钱,却要俺拿这最好的水田作抵,利息又那般重……俺,俺实在还不上啊!这田要是没了,俺一家老小可怎么活……”
旁边有乡民低声议论,周文柏侧耳细听,大致明白了缘由。这陈三乃是庄里一霸,兼有秀才功名,平日放贷牟利,手段苛刻。李老栓因妻子重病,无奈向其借了印子钱,以名下最好的三分水田作抵押,约定利息极高。如今期限已到,李老栓无力偿还,陈三便要依“契约”夺田。
若在以往,此等事情再寻常不过。胥吏下乡,往往与陈三这等乡绅沆瀣一气,李老栓这等贫苦农户,几乎毫无反抗之力,要么忍痛失地,要么被逼得家破人亡。
然而,今日却有些不同。村里一位颇有些威望的老里长站了出来,他先对陈三拱了拱手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陈三秀才,有礼了。老栓家的情况,庄里人都晓得,确是艰难。你看这契约,”他指了指李老栓手中的文书,“利息确实远超常例。总督朱大人近来有明文,审理此类钱债细故,需体察情由,酌情处置,以求公允。不如……我们再商议商议,看看能否寻个两全之法?譬如,让老栓延期偿还,或是减免些利息?”
陈三闻言,把眼一瞪:“里长,你这是什么话?契约自有契约的规矩!总督大人的文书,那是给官府看的,我等平民百姓,自然要依律守法!他李老栓画了押,就得认!难不成总督大人还能管到我们乡野之间的私契不成?”他语气虽然强硬,但提到“总督大人”时,眼神却闪烁了一下,显然也并非毫无顾忌。
老里长叹了口气,依旧耐心道:“非是要坏规矩。只是朱大人仁政,体恤民艰。若真闹到州衙,依照新精神,官老爷们也未必会全然按这契约判罚。到时徒耗钱粮,伤了乡邻和气,何苦来哉?不如各退一步。”
周围乡民也纷纷附和,希望陈三能通融。陈三面色阴晴不定,他固然想依契约夺田,但也听闻了州城那边审理案件风气似乎有些变化,若真对簿公堂,这远超常例的利息,恐怕真会成为变数。
周文柏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了然。总督大人的文书,其效力正在于此。它未必能立刻改变所有胥吏乡绅的行事方式,但却给了像老里长这样的基层人物一丝底气,给了弱势乡民一线希望,也让陈三这等豪横之徒有所忌惮。这便是“势”的微妙变化。
最终,在一片议论和劝解声中,陈三悻悻地甩下一句:“也罢,看在乡邻面上,便再宽限你两月!利息……利息按市价常例计算!两月之后若再还不上,休怪陈某无情!”说罢,狠狠瞪了李老栓一眼,拂袖而去。
李老栓如蒙大赦,连连向老里长和众多亲作揖。一场可能酿成家破人亡的危机,暂时得以缓解。
周文柏没有现身,默默离开了李家庄。他知道,这远非完美结局,李老栓依然背负债务,陈三也未必真心退让。但至少,总督大人试图推行的那点“情理”,已经开始在这乡野微澜中显现力量。它阻止了最坏情况的发生,为底层百姓争取了一丝喘息之机。
返回信阳后,周文柏将此事详细禀报朱炎。朱炎听罢,沉默片刻,方道:“能令乡绅有所顾忌,里长敢于发声,便是成效。然根基未固,此类事情,日后必不会少。‘观风使’还需多加留意,若有胥吏与乡绅勾结,阳奉阴违,扭曲本官之意,需及时察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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